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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的眼神

    今天是父亲节。好多天前,QQ礼物就开始招徕买手,怂恿大伙儿给父爱浓浓的爸爸们赠送礼物。看见的时候心里咯噔一沉:关俺啥事呀,俺老爸是再也收不到礼物了。

     

    其实俺知道,老爸这一生何曾在乎过礼物,记忆中他从不要求回报。曾经写过一篇短文“最后的礼物”,记载了老爸在最后的时日里,如何倾其所有(可怜巴巴的七百元私房钱),嘱咐俺代他买枚金戒指,等老妈六十岁生日那天送给她……那年的五一节,是何等的令人悲伤,节日抑或寿辰,都无法冲淡和掩饰亲人即将决绝的现实。马虎不知人间愁,一如既往依偎在外公的身旁;全家人装作若无其事地谈笑风生,茶饭不知是啥味道。傍晚时候老妈陪老爸返回医院,俺抱着马虎送到大楼底下,教马虎扬起小手和外公说再见。哦,再见!凝视着老爸渐行渐远的背影,如果目光可以留人;突然老爸回头,直瞪瞪地盯住俺,四目相向无言以对,从那幽深的眼神里俺看见了自己的心思:人这一去,恐怕永生不再归来!

     

    还记得老爸的另外一个眼神,更遥远的往事了。那时文革,俺小学没毕业学校就关门了。那个冬天无聊,便随着二叔去马鞍山过春节,结果被卡在那里过了半年,还不让回家。春天来了,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婶婶给俺新添了单衣和单鞋。老爸写了好几封信催俺回家,说是学校开始复课闹革命了。二婶买了蛋糕备了好菜,给俺过了人生第一个像模像样的生日;她小心翼翼地征求俺的意见:是不是从此就留在马鞍山了?天知道,俺心里头是多么想念自己的家呀!想念老爸老妈、想念天天一起打闹厮混的小霸王和小朋友、想念小猫咪“黑妖怪”,以及家门口的篱笆墙和隔壁工厂的怪味道……然而,“要回家!”这三个字,俺怎么也说不出口,只会得低头掉眼泪。二婶没辙,只好亲自送俺回上海。半年不见,那天老爸下班回家俺竟羞却地躲了出去,然后夹在小朋友中间,悄悄注视着家门口;一会儿,老爸大步流星地从屋里冲了出来,目光焦急地四下里搜寻,落到俺身上时他嘴里嘀咕了一声“死丫头!”那双眼睛却笑开了花。夕阳柔柔地洒在老爸脸上,他的眼里满满的闪闪的,全都是舒心、暖心和开心。哦,那样的眼神,一辈子都是刻骨铭心的;搜遍人世间,俺找不出一件礼物,再能换来那样的神色和光芒、那样的满足和幸福。

     

    今天是父亲节,无处寄送礼物的父亲节。那又何妨,人世间也好天堂里也罢,俺拥有最慈悲最深情的父爱,这是俺的福分。

     

    与父亲共舞(写在老爸十八周年忌日)

    自打老爸撒手仙去,曾经有他的日子,犹如一帧帧生动的画面令俺终生难忘。有一幕情景经常在俺眼前闪现:四十年前的那个深夜,当黑黢黢的无底深渊张开大口欲将俺吞噬时,前方突然跳跃出的,一小点橙红色的星火,在那一刻它竟照耀得整个世界大放光明起来……

     

    那年头俺刚读初中,只读两本书,工基和农基(所谓工业和农业的基础课程),就这么两本薄薄的小书,也全是些政治挂帅的大道理。那时俺是多么渴望学习啊!看着短暂美好的青葱时光悄无声息地匆匆流走,俺心中充满了忧虑和迷茫。

     

    在忧虑和迷茫之中,日子过得又空虚又无聊,唯一觉得比较实在也比较有趣的事情,就是参加了学校的大型合唱团,演唱交响音乐《沙家浜》,然后在全市中学之间巡回演出。既然没有正经书读,学唱样板戏这样的事儿,在教育学生方面就显得格外有意义了。学校十分重视,合唱团搞得规模很大,俺一个破嗓子也混进了队伍,俺夹在后排庞大的合唱队列里,虽说是滥竽充数,也唱得有板有眼。

     

    合唱团的指挥老师姓张,蛮有点水平的。俺们这些对戏剧和歌唱一窍不通的稚嫩学生,经他一调教,象煞唱出了专业水平。几个声部一合作,加上独唱和伴奏,再配上小分队的舞蹈,俨然一出大戏了。俺们这一唱便唱得欲罢不能,从区里一直唱到市里,为学校争足了面子。

     

    那个初秋的晚上,俺们沙丁鱼般地挤在敞蓬大卡车里又出发了,去一家棉纺织厂会演。工厂礼堂就设在宽大的食堂里,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那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因为演出结束后,将放映新摄制的黑白电影,芭蕾舞剧《白毛女》和京剧《沙家浜》,这是对俺们的一个隆重而盛大的酬谢!在看场电视都很难得的年头里,如此的荧屏大餐令所有人激动不已,整场会演豪情万丈。

     

    演出结束已经是上半夜,俺们挤坐在舞台跟前,鼻子几乎贴着大屏幕,兴致盎然地继续欣赏那些早已滚瓜烂熟的剧情和唱段。那个年代,人们翻来覆去地陶醉在几出样板戏里,的确是个奇迹。等到剧终散场,卡车将大家载回学校,早已是月落星沉万籁俱静。狂热之后世界恢复了它的本色和平静,该结束的总要结束,同学们各作鸟兽散,回家的路上俺却害怕了。

     

    从学校到家里大约有一站路,没有人与俺同行,可是俺从来没有孤身一人走过夜路!昏黄的路灯,高高掩隐在行道树浓密的阴影里,凌乱地闪烁着。阵风吹过,头顶上枝叶乱摇、路面上黑影狂跳,俺越走越快越走越怕。马路上一个人影也没有,草丛中幽幽的虫吟听起来也是阴森森的令人毛骨悚然。那时候少不更事,俺不怕人只怕鬼,真担心前后左右冷不防跳出个什么东西来!

     

    离家越近俺心跳得越是厉害,一旦拐进弄堂,连最后那点路灯的温暖和安慰也将消失。从弄堂口到家门口有几十米远,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就象个呲裂着大嘴、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无底深渊,俺硬着头皮往里钻。就在俺卯足了劲、拔脚准备疯狂冲刺时,刹那间,看见前方有一个极小的星点,大约就在家门前,正闪闪的发着光!

     

    看见它象看见了救星一样,俺心里呼的欢腾起来,俺在第一时刻意识到,那星光亮处是老爸!他一定睡不着,在门口抽着烟等俺,一小点橙红色的星火,在那一刻它竟照耀得整个世界大放光明起来!卖火柴的小女孩被一小粒火光温暖整个生命的事情,一定是真实的,朝着星光朝着老爸,俺撒腿奔去……

     

    又是刹那间,老爸爆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咆哮,兜头浇灭了俺的喜悦。只听他怒火冲天地将俺、将学校、将演唱活动,统统痛斥一遍。看那架势他根本不容分辩,认定俺三更半夜到家,除了参与一场荒唐可恶的闹剧之外,决无任何正当理由。他警告俺,从此以后不许再参加类似活动!虽说自持是他手掌上的一颗明珠,平生头一次,遭遇老爸的如此蛮横粗暴,俺一头钻进被窝,自顾自去委屈流泪,哪里能体察,老爸是怎样忧心似焚地等待了一个长长的夜晚的!

     

    第二天去学校,俺双眼红肿落落寡欢。偷偷打量其他同学,却见个个谈笑风生,前个晚上人人过得很好,俺是唯一被家长痛贬的!郁闷之下,俺将老爸的不可理喻和不通情理,悄悄地埋进了心底。这事儿一收藏,岁华的温润渐渐融入,就珍藏出老爸对俺的大爱来了。是啊,爱之愈深,才忧之愈烈痛之愈切,百来个人的合唱团里,还有谁家的女儿,是被这样浓烈的父爱笼罩着的?!          

     

    今天,又是老爸的忌日,十八年过去,他的英容笑貌时常出现,就象生活中永远不会消失的阳光,将时空照亮。俺明白,无论过去、现在和将来,俺的生命都将与永恒的父爱相伴、共舞!打开音乐,低沉、深情、舒慢的男声缓缓响起:……我知道父亲深深爱着我,如果我还有一次机会,同父亲散步,与父亲共舞,我会放一首永远也不结束的曲子,我是多么、多么、多么地想,再和父亲跳一支舞……

         

     

    音乐链接 与父亲共舞 DANCE WITH MY FATHER by Luther Vandross

     

    back when I was a child
    before life removed all the innocence  

    my father would lift me high  
    and dance with my father mother me then  
    spin me around till I fell asleep  
    then up the stairs he would carry me  
    and I knew for sure I was loved  
    我知道父亲深深爱着我

    if I could get another chance  
    如果我还有一次机会
    another walk  
    同父亲散步

    another dance with him.  与父亲共舞
    I'd play a song that would never, ever end  
    我会放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how I love, love, love 
    我是多么多么多么地想
    to dance with my father again
     再跟父亲跳一次舞
    when I and my mother would disagree  
    to get my way I would run from her to him
    he'd make me laugh just to comfort me  
    then finally make me do just what my mama said  
    later that night when I was asleep
    he left a dollar under my sheet  
    never dreamed that he would be gone from me  
    从来没有想过父亲会离开我
    if I could steal one final glance.  
    如果我能再看父亲一眼
    one final step  
    再迈出一步舞步
    one final dance with him  
    再跟父亲跳最后一支舞
    I'd play a song that would never, ever end  
    我会放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曲子
    'cause I love, love, love  
    因为我是多么多么多么地想
    to dance with my father again 
    再跟父亲跳一次舞
    sometimes I'd listen outside her door  
    and I'd hear how my mother cried for him
    I pray for her even more than me
    I pray for her even more than me  
    I know I'm praying so much too much  
    but could you send back the only man she loved  
    I know u don't do it usually  
    but dear lord she's dying  
    to dance with my father again  
    every night I fall asleep this is all I ever dream 

    金浪的故事

     

    那是一条荡漾着青青波浪的小河溏,河床不深,河水不急,河面也不宽。岸边的垂柳伸出细细长长的枝叶,拨弄着被风吹起的圈圈涟漪,橘黄色的阳光热烈地扑上去,即刻化身为无数的灿烂金星,它们跌宕着跳跃着翻卷着,随着缓缓的河水奔向远方。谁也不知道,就在这静逸无声的河面下,静静的站着一个五岁的男孩。男孩的手里牢牢地握着一段萝卜,萝卜根上的泥巴已经洗去……他浓密的黑发根根向上竖起,和身边的水草一起轻轻地摇摆着……他立着身子抬着脑袋睁着眼睛,渴望能爬到岸上回到家里,出工回来的爸爸坐在客堂间,笑眯眯的含着烟斗,正等着吃他洗干净的萝卜呢,为等这一刻他要天天亲手给爸爸洗萝卜!这个男孩有个很好听的名字,金浪,犹如泛着金波将他紧紧拥抱着不放的滔滔绿浪……

    当初苗花阿姨把她儿子金浪的故事告诉俺时,脑海中就是这么一幅画卷,真的是人活到一定岁数就喜欢回忆吧,今天它倏忽一下子又呈现在了俺的眼前。

    苗花阿姨是将俺家兄弟姐妹从小带大的保姆,小时候父母工作忙,俺们吃喝拉撒睡样样事情都依赖着她。大人们叫她苗花,俺们小人则口口声声唤她苗花阿姨。苗花阿姨来自绍兴农村,她大眼睛高鼻子长得很标致,遇到事情总是嗬嗬嗬笑,所以俺们不怕她。晚上临睡前洗脚,她扯着喉咙挨个叫俺们叫到水凉了,也抓不到一个鬼影子。不过,俺们都当她和妈妈一样亲,因为无论俺们怎样的调皮捣蛋,她从不舍得打骂俺们。苗花阿姨的丈夫姓金名世遂是她表兄,要在如今他俩可走不到一个屋檐下,而在当年他们也算郎才女貌了。世遂伯伯那时是生产队的大队长,在村里很有威信。俺喜欢抢苗花阿姨的家信看,因为俺特别喜欢世遂伯伯那手苍劲雄俊的钢笔字,俺感到好奇的是,在农村种田的人怎么会写得这么一手好字,总是忍不住想象着他在昏暗的油灯下练字是个啥模样。等俺们长大点记事了,苗花阿姨就回去了,世遂伯伯在家等着和她团圆呢。

    花阿姨不久生了个儿子,取名金浪,记得俺们争先恐后的抢她寄来的照片看。照片上的金浪傻呼呼的站着,浓密的卷发朝天竖起,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直楞楞的看着俺们,一个多么讨人怜爱的小弟弟啊……苗花阿姨说,金浪是个很有心气的孩子,如果他有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说想留给爸爸,那他就一定留着,尽管他自己还乳臭未干呢。他知道爸爸爱吃生脆的萝卜,总是将妈妈给他的萝卜留着等爸爸从田里收工回来吃。那天,金浪瞒着大人自己跑去河边给爸爸洗萝卜,没想到就出事了。同去的还有一个差不多大的邻居家孩子,见伙伴掉河里那小子吓得逃回家,躲了起来不敢声张,错过了抢救的第一时间!等最终大人们找不到孩子四处搜寻,最后下到河里去打捞时,发现金浪就这么一直站着、站着……

    当世遂伯伯看见心爱的儿子为让自己甜甜嘴,竟被家门口的小河溏吞噬了性命,他整个人被击垮了!苗花阿姨说,一连好几天,他不会说话、不流眼泪、不要吃饭、不能睡觉,只是抱着儿子冰凉的尸骨不让下葬,接着有一年的时间他都无法下地干活,过了好长时间才渐渐的缓过神来。苗花阿姨怀孕时,曾遭遇整整十个月强烈持久的妊娠反应,待到儿子呱呱落地心中已积聚了太久的怨气,看着金浪有时嫌烦,如果手里活忙金浪还哭的话,忍不住就要拍他一下。世遂伯伯看见了,从此便背着箩筐将金浪带到田里,放在自己的身边呵护着。“侬讲伊戆伐?” 苗花阿姨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她边抹眼泪边说“伊讲把金浪放在家里会被吾敲死的!”俺惊异的看着她,在嘲笑自家老头子为了宝贝儿子,竟痴傻到不放心儿子的亲妈妈时,苗花阿姨又嗬嗬嗬笑个不停,可她脸颊上滚下的一颗颗硕大晶莹的泪珠,分明掩饰不了内心的伤痛,无论时光怎样流逝。这个故事震撼了俺,在俺的心里,便永久留下了开头说的那幅清晰的画面……

     安享晚年的苗花阿姨和世遂伯伯现有金波金燕一双儿女在膝下伺候着

     

     

    最后的礼物

     

     

    在每个人的脑海里,都有海枯石烂都不会忘却的记忆,无论是甜美的还是伤痛的。一九八九年的五月一日,在我的心中就是那样铭心刻骨的日子。

     

    那天,是我老妈的六十岁生日。天空阴风飕飕,不象往常那样春光明媚。我们兄弟姐妹一大早就赶到了老妈家里。老妈的生日刚巧在劳动节,使得这个节日在我们家里有着特殊的意义,每年的五月一日在老妈跟前团聚蹭饭、庆贺生日,成了我们雷打不动的惯例。老妈六十岁生日比之往年显得更加重要,最要紧的,是老爸特地从医院请假回家,要和我们一起为老妈过生日,而且,他还要送给老妈一个生日礼物。

     

    老爸因患胃癌于前一年的夏天开了第二次大刀后,年初病情复发又住进了医院,他身上的癌细胞已经广泛转移了。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全家笼罩着黑沉沉的阴云,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和欢笑。老妈和老哥天天在病榻前日夜轮流陪伴老爸,我也是一下班就不由自主地往医院跑,每天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看看老爸。老爸的病情日愈恶化,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有一天,他背地里神秘兮兮的对我说,他藏了一笔私房钱,眼下想买一个礼物,在老妈六十大寿的时候送给她。因为我工作中有好多年是和金银首饰打交道,所以请我做参谋。“那你有多少钱呢?”我问。“蛮多的,有七百元!”他回答的时候听上去像个心满意足的百万富翁。我知道,积攒起这么一笔钱他是很得意的。每个月老爸拿工资回家的情景我记忆忧新,他总是先将工资单和钱一起老老实实地交给老妈,再嬉皮笑脸地缠着老妈要零用钱,之后他总有一番讨价还价,说要买香烟要买老酒,这点钱怎么怎么不够用,偶而得到几块钱的外快,他便哈哈笑的很开心。其实老爸从来不在乎钱财,生活上只要香烟不断档老酒有的喝就很快活了,家里的一切经济大权都由老妈掌管,他从不过问。得知他一辈子存了这么点私房钱,我又惊异又心酸。老爸没有一句浪漫的表白,也没有一丝感情的流露,我却能够百分百地揣摩他的心思、感悟他的心情。他知道自己时日不久,什么都不想给自己留下,却要将毕生的积蓄连同所有的情爱,都献给自己的亲人。人的一生其实就是这么回事,无论你活着的时候是荣华富贵还是穷困潦倒,最终都是赤条条地回到上帝面前的。

     

    老爸的嘱托在我看来是一项神圣的使命,我怀着又伤感又虔诚的心情,认真的代他为老妈挑选了一枚24K的足金开口方戒。这就是老爸送给老妈的唯一一个礼物,也是最后一个礼物,在一九八九年五月一日那一天。那天,也是老爸在家里和我们共同度过的最后一天,吃完生日午餐,老爸便回医院,从此一去再也不归……

      

    谨以此文感谢我的叔叔婶婶感谢我的弟弟----贴于感恩节

     

    我们老吴家一直以来是男丁兴旺的,远的不说,我爷爷有三个儿子,双胞胎哥哥中夭折的一个也算进去的话,我爸爸也有三个儿子。我奶奶曾经说过,因为儿子多不稀奇,就有了“吴家的闺女赛阎王”的说法了。

     

    可是我的二叔结婚后却一直没有动静,他们盼啊盼啊,一直盼望有个孩子。好多年过去了,连三叔都后来居上抱上了儿子,他们依然相对两茫茫。焦急的二婶只好到大上海来求医,结果却只拿到了一纸无法生育的诊断书。二婶非常难过,记得她从医院回来后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将这个坏消息告诉了妈妈。那时候我还不能完全体会婶婶的心情,以为她脸色不好是身体不太舒服的缘故。

     

    不多久,二叔就抱养了三叔的儿子光辉。二婶说,领别人家的孩子吧怕将来和我们不亲;我家的兄弟姐妹都十多岁了,养不家了;光辉那时才两三岁光景,还能养成亲儿子。二婶从马鞍山赶到青岛,从三婶手里抱去了光辉,还寄来了当时的照片。照片上,二婶搂着怀里的光辉,脸贴着他,笑的很开心;光辉还小,谨慎的眼神似乎在察觉什么;三婶也在笑,我仔细端详着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不知为什么心里沉沉的。不过我也和大家一样,认为这样没什么,反正都是一家人。再说了,三叔三婶年纪还轻,他们还会有孩子的嘛。然而谁也不曾料到,他们这一送竟送走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光辉到了二叔家,自然是得到了精心的哺育和宠爱。那时候,马鞍山的向山硫铁矿是个很具规模的大型生产企业,生活条件相比山东的一个小县城来说也要好一些。就这样,轮到三叔家里缺少了儿音童颜,变得寥寥寡欢了。

     

    又过了几年,我和老妹去青岛游玩,奉命带上光辉去看望三叔三婶,回来再经上海将他送回马鞍山。我们谁也没有问光辉,是否还记得自己的亲生父母。光辉才六七岁,过完这个夏天也该上学念书了,他也什么都不说。我们第一次自己出远门,长途汽车颠簸在盘山公路上时,刺激得我们大叫大嚷,满车的人都跟着我们笑。三叔的家在莱阳县大夼供销社,那里地面上和山坡上的泥土都是红颜色的,空气是香甜的,奔流的小溪晶莹清澈,一眼可以看见水底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溪边土坡上苍翠欲滴的树木遮去了夏日的炎热,是一幅我们城里人难得看见的宜人风光。三婶出门迎接时我们亲热的不得了,光辉也随着我们唤了一声“婶婶”。

     

    没想到平日里温柔美丽的三婶突然大发雷霆,她一巴掌轻轻落在光辉的脸上,厉声责问道:“谁让你管我叫婶婶啦?啊!是谁让你管我叫婶婶啦?”说着眼圈就红了。光辉不知所措地呆呆站着,努力想搞清楚自己究竟错在哪里。三婶拿出了一只崭新的书包,里面装着新买的铅笔和本子,她一连声地对光辉说“这回来了我们就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读书了!我们已经在学校报好名了!”原来三婶早就打定主意要乘此机会留下儿子。我和老妹大眼瞪小眼,没有了方向,按照原来的任务,我们是要“完璧归赵”的呀!原以为我们带去了光辉会让他们高兴的,哪知道在后来的几天里三婶却一直不高兴,她坚持说光辉哪里也不去了,从此以后就住自己家了。三叔只是端详着心爱的儿子,嘿嘿地憨笑,一句也不搭腔。他一面任由三婶去发泄,一面使劲叫我们吃莱阳梨,否则每天要烂掉一大堆。

     

    转眼我们就该从青岛动身回上海了,临走前的晚上我们住光辉的姥爷家,三婶依然没有变卦。那晚的月亮很明亮,海风也很凉爽。三叔在门前的大树下放了一张小桌子,泡了一壶热乎乎的茶,叫我一块儿坐下,就着月光喝茶说话。我很担心,问叔叔怎么办,如果光辉带不回去的话二叔那里该怎么交代。三叔用两个手指在眼皮前比量出一寸长的样子,笑嘻嘻地说:“你婶婶呀,眼光就和针别那么长,光辉到哪里不都在咱们吴家嘛!”他那英俊的笑脸上,漫溢着父亲的慈爱和手足的深情,我静静地瞪着看上去满不在乎的三叔,悄悄搜寻着掩藏起来的亲子之情。从那一刻起,我对三叔充满了由衷的敬爱。第二天我们起程了,令人惊讶的是三婶突然变的安静了,也不生气了也不坚持了,和三叔一起从容平静的将我们和光辉都送上了轮船。我一直都很奇怪,这么些天里,面对三婶的怨怼和不快,从没见三叔相劝更没见三叔吵嘴,他究竟施了什么魔法,一夜之间就使三婶服帖了呢?现在想起来,我们又有谁关心过光辉的想法呢,他不象其他的小孩那样,会在大人面前撒娇啼哭,却是隐忍的乖巧的沉默的听从大人们对他命运的摆布……

     

    这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的一次波澜,以后光辉就在马鞍山生活和成长。他在那里读书,在那里工作,后来还带了女朋友来过上海。光辉结婚时老妈去了,听说两位叔叔倾毕生之财力,为他们的“两房合一子”操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谁还能说吴家的儿子不精贵了,这个光辉,牵动着吴家所有人的心,实在是吃香的很哪,让其余姓吴的相形之下都显得有点落魄啦。宝贝儿子终于成家立业,叔叔婶婶们喜上眉梢。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划上句号,一年半载后从马鞍山传来了天大的喜讯,光辉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光辉多么辉煌啊,吴家人全都乐得合不拢嘴了。听说三叔更是乐疯了,他将供销社所有的人都请到家里,拿出上好的老酒招待父老乡亲,大家热热闹闹快活了整整一个通宵,人喝醉了,心也醉了!我终于相信,三尺头上有神灵。三叔为了兄弟的情分相让出自己的独生儿子,老天就让他拥有了两个又白又胖的孙子!感谢上苍,做好人就是有好报啊。